“谁又能说曲高和必寡，这低在大地的声音，才是万物向上的乐章。”

最近，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评选结果揭晓，“外卖诗人”王计兵的诗集《低处飞行》获得诗歌类作品奖。在这部诗集中，王计兵用温暖的笔触记录平凡劳动者的生活百态，在烟火日常细微之处触动人心、引发读者共鸣。

近日，本报记者专访了这位鲁奖获得者。王计兵干过装卸工，当过捞沙工，摆过地摊，拾过荒，目前是一名外卖骑手。虽然大半辈子都在离大地最近的“低处”飞行，但他一直坚定地选择文学作为生活中的一束光。历经长久跋涉，文学殿堂终于向他敞开怀抱。

在固态的生活里守住液态的热爱

王计兵与文学结缘始于1988年。那一年，19岁的他跟随建筑队从江苏邳州老家远赴沈阳打工，工地生活单调乏味，工友又多是已成家立业的中年人，他们的话题王计兵很难参与。“工友们打牌聊天，我不喜欢。晚上放工后，我爱上了在路边的旧书摊读书。”王计兵说，读书多了，他开始尝试续写故事，并在故事里加上他自己的感受和联想，像写日记一样记录生活，慢慢养成了写作的兴趣和习惯。

此后，他回到老家邳州，在沂河里做一名捞沙工。在劳累的工作之余，他仍然坚持买书、阅读和写作。用他自己的话说，“读书写作愈发成为我生活里最需要的一部分”。当时，由于沉迷写作，王计兵除了捞沙，就是窝在自家承包的桃园小屋里写作，村里传出谣言，说他精神失常。有一次，王计兵为了体验小说主人公的丧亲之痛，甚至在家穿一身白色衣服，模拟披麻戴孝，这彻底激怒了他的父亲。父亲一气之下，在他出门去捞沙时，烧掉了他写作的20万字小说手稿。

1992年以后，王计兵先后辗转新疆、山东、江苏昆山等地讨生活，日子忙碌、辛苦而清贫。但无论在哪里工作，王计兵对文学的渴望从未消退。他每天坚持写作，写小说、写散文，写完就念给工友听，一写就是十多年。

后来，王计兵开始写起了诗歌。谈起为什么选择写诗，他说这与科技的发展不无关系。他在昆山定居后，家里买了一台电脑，他便经常上网写日志。由于不熟悉电脑操作，他打字很慢。为了节省打字时间，王计兵开始精简写作字数，这成为他写诗的起点。2018年成为外卖骑手后，他的生活更加碎片化，无法提笔写长篇文章。“诗歌这个体裁恰好能和我碎片化的生活融合起来。”他将这种状态形容为“过固态的生活，守液态的热爱”。

用诗歌描绘“外卖小哥的春天”

此次王计兵获鲁奖的诗集《低处飞行》，是一次有意识的“代言式写作”。虽然自己也是外卖骑手，但王计兵说，有老师教导他，要从“自我式”写作走向“代言式”写作。于是他决定为外卖小哥这个群体写一本诗集。为此，他精心制作问卷请外卖小哥回答，收集他们最真实的声音。问卷得来的答案太标准化，他又当面采访了140多位外卖小哥。在采访中，他逐渐突破小哥们的心防，借助小哥的关系加入他们的微信群，每天观察群里的动向，获得第一手的故事和素材。“我想靠近他们，用诗歌表达他们想说的。”王计兵在与诗集同名的诗歌《低处飞行》中写道:“如果人间有第五个季节，那一定是，小哥的春天。”

《低处飞行》除了写小哥的生活，也饱含王计兵对自己人生的体验和思考。诗集的第二辑就主要收录了他写父母、写爱人的诗歌。虽然父亲此前对他的写作不理解，但2017年一次偶然的机会，父亲知道了王计兵又开始写作后，对王计兵愧疚地说:“我耽搁了你这么多年。”这句话像一记重锤，猛击了他的心。在诗歌中，他回忆如今已经故去的父母，怀念亲子相处的温暖细节，也用颇带“古早味”的含蓄语言表达着对妻子的爱意。

王计兵的诗歌写满了生活的艰辛，但文字始终透着温情。对此，他解释道:“文字一定是温暖的、有光芒的。我不愿传递戾气，更希望传递温情。”他在作品签售时常写一句话:“只有向光而行的人，才能把影子留在身后。”在他看来，温暖的文字不仅提醒自己“做一个好人”，也能让人间变得更加柔软。

谈及自身创作的优势与劣势，王计兵十分清醒:“我的强项在于真情的表述和真实的记录，但短板也客观存在，遣词造句的文学性还需要提升。有缺点是好事，文无第一，努力就会往前走。”他透露，明年将出版第二本散文集，后年推出一本采用全新创作手法的诗集，60岁后则计划沉下心来写一部长篇小说。

向下扎根在低处飞行

王计兵认为，新大众文艺“将文艺推广到千家万户，让文艺惠及更多的人，改变我们对生活的态度和对人生目标的展望”。他敏锐地观察到，长期以来社会经济高速发展，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，不少人的人生目标高度集中在经济这一个点上。“所有目标集中在一个点上，多少是有点问题的。将文化元素加入人生目标中，正好能让我们立体地展望未来。”王计兵说。

王计兵还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，来阐释文学对人生的作用:“人生必然是多滋多味的。你看柴米油盐，让我们生活的滋味丰富了起来。为什么不能撒一把文学进来呢？撒进了文学，我们的生活会更加有滋味。”

诗歌不一定要曲高和寡，能让大家都读懂、接地气的诗歌，往往焕发着积极向上的生命力。对于诗歌这一体裁，王计兵直言长期存在文学“高空”与普通读者之间的断裂带。“大家给我推荐某个著名作品，但是我读不懂。我原先以为是我的理解能力不够，后来才发现和我一样读不懂的人特别多。”优秀文学作品与普通读者之间形成了一个“真空层”，而新大众写作者的出现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。“他们是直接向下扎根的，写的就是我们自己的生活、自己的情感，和读者零距离。”

王计兵坦承，专业作家的文学把控能力和作品的文学性处于高处，“我们需要学习，需要仰望”。他同时也强调，真情和真实更能抵近人间。“这两者如果能合二为一，将是一种更好的文学表现形式。”

这一审美倾向，也能从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窥见一二。与往届不同，本届鲁迅文学奖的榜单上，出现了一批来自劳动一线的创作者，聚焦大众写作的理论专著也拿下文学理论评论奖。这传达了一种导向，即每一名扎根生活、真诚记录的普通人，都可以书写自我、记录时代，也有机会被时代看见。“新大众文艺的兴起，让长期以来处于底层‘沉默的大多数’也有了发声的机会。”王计兵说。